父亲与《上吴村史记忆

2019-01-25 作者:军事   |   浏览(89)

  “我有一个新的发现,”父亲带着我一直往南跑,到出村口的地方停了下来,“从前这儿建有一个阁楼,叫文昌阁, 阁南坡 会不会是因为坐落在文昌阁南面一道坡上,才这样命名的呢?”

  我知道父亲又是在给编写村史补充史料了。他说从前村南门建有文昌阁,阁楼很高,顶部的四个飞檐角上挂着铃铛,风一吹,铃铛就丁零丁零地响起来……

  父亲对家乡有着浓厚的感情。父亲退休以后在县城生活了十几年,那时候要接送两个孙女上学,慢慢大孙女考上大学,小孙女上了寄宿学校,父亲就嚷嚷着要回村子,我不知道父亲要回村子干啥,但又经不住父亲软磨硬泡,前年把老院子稍微修缮一番,父亲便迫不及待地和母亲回村居住了。回村前,父亲央我给买个相机,他说要把村里的“好东西”都拍拍,保存到相机上,好让下一辈长点见识。

  “你知道咱上吴村村名的来历吗?”父亲刚回到村里,第一次打电话,就给我提了这么一个问题。

  “我确实翻过不少资料,”我对父亲说,“《翼城县志》记载,晋国荀吴,就出生在隆化镇上吴村。晋昭公时,荀吴治兵伐狄,在现在的中卫乡吴寨村屯兵,并在该村附近建五卫,即东卫、西卫、北卫、南卫和中卫,吴寨和五卫村名由此而来。但是上吴村名由来,还真不太清楚。”

  过了没几天,父亲专程从村里乘车跑到我家,他一见面就兴冲冲地说,“我找到了,找到了……”

  原来因为我提到荀吴这个名字,父亲一下想起故乡上吴的西城门,内门额雕刻的是“西通秦蜀”,外门额上题的就是“荀吴故里”四个字。

  “你看,你看,我找到 荀吴故里 了……”父亲顾不上歇息,打开相机,把不知从哪里拍摄到的“荀吴故里”的图片拿给我看。

  相机上“荀吴故里”用碳棒轻轻涂了色,由三块破损的青石拼凑成一个长方块,“吴故里”三个字依稀可辨,父亲的这个发现让我吃了一大惊——这要耗费多大精力才能挖掘到如此宝贵的史物,他这是给故乡上吴寻根啊!

  “ 荀吴故里 在荒郊野外风吹日晒,蒙了厚厚的灰尘,我用衣袖擦了又擦。”父亲长长出了一口气,“ 荀吴故里 是在 文革 破四旧时被砸毁的,我曾经在铁匠铺子见过,铁匠在它上面锻打铁器。就怀着一丝侥幸去找铁匠儿子小李,小李领着我跑到一块地里,那几块历经沧桑的青石板,静静地躺在上地塄与下地塄之间,被 主人 用来堵地埝呢。”

  “唉,年轻人哪里知道,这是咱老祖宗呢。可惜时间久远,开头的 荀 字无论如何也找不见了……自古村以人传,人以村传,上吴村村名就是因为 荀吴故里 而得名。”说这句话的时候,父亲控制不住自己,他情绪激动,热泪盈眶,他手拿相机,久久地凝视着“吴故里”三个字,像看见日夜思念阔别多年的亲人,又像邂逅朝思暮想失而复得的宝贝——这样比喻未免过于逊色,我实在找不出一个恰当词来描述父亲对故乡深深的爱恋之情。

  父亲前两年回到故乡上吴,就开始着手搜集上吴村的历史故事、民间传说,他每天拎着手提袋,袋子里装着一本笔记本和一支中性笔,当然还有一个相机,跑东家串西家,走访上了年岁的老人,搜集整理村里的乡土人情、历史变迁以及濒临消亡的生产生活方式,他写了了厚厚的一大本,然后分门别类,全部用A4纸一笔一画誊抄下来,又自己设计封面,撰写书名曰《上吴村史记忆》。

  父亲说写村史就是要让大家知道村子原来的样子,最先是怎么来的,然后一点一点建设改造,中间经历了哪些损毁破坏,天灾人祸,山水轮回,反反复复,都要详实记录,好让后辈铭记,更加珍惜现在的美好生活。父亲写村史,严谨,认真,一丝不苟。父亲说一定要实事求是,来不得半点虚假,更不能随心臆断。“张氏佳城”是上吴村张氏六成户的墓地,父亲在考察时把村里姓张的院落都跑了个遍,找到好几块碑刻,有几个名字在《翼城县志》上都能找到,父亲一一对照着仔细核实记录。据县志记载,佛道信徒张明惠,学优不仕,为武举张圣治后裔。他在整理碑刻时发现一块记载有进士出身的九世祖张圣治的癸拜碑,同时在他见到的张氏家谱上,又意外出现八世祖张明惠,九世祖张圣治的排位次序,这个排位和碑刻都极有力地证明张圣治是张明惠的后裔。他经过反复考究推敲,果断指出,县志上记载的“佛道信徒张明惠为武举张圣治后裔”不属实,应予以纠正。父亲性格开朗,做事认真仔细,做起学问更是谦虚谨慎不耻下问。截至目前,父亲的《上吴村史记忆》已经完成了七十多页,万余字。分“村名由来”、“民间传说”、“村俗”、“民谣”以及“抗战记忆”等部分。他把村民家里收藏的退出历史舞台的农具、炊具拍摄下来,一一标明名称,出处用途。在一堆废弃的土石堆上找到一截石柱,他认不得石柱上的字,也拍摄下来,逢人就问,后来,父亲指着那根“佳域郁匕显灵妥(繁体)”的石柱说,“这几个字,把我难坏了,找了好几个朋友,才弄清楚。”

  父亲写村史不是一时兴起。父亲出生在书香之家,我家的街门上镌刻着“耕读”二字,父亲从小知书达理,醇厚温和。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每年春节父亲都领着我给长辈拜年,他说,一棵长得再茂盛的大树,都有最初的根。一个人活着,一定要记着自己的根在哪里。他退休以后,除了接送孩子,一有空闲,就着手整理家谱。2013年他还接受临汾市电视台采访,把多年积累编辑整理的《家风》与观众朋友分享。

  父亲名叫张协敏,今年七十二岁了,他因为义务整理村史又上了一次电视。这次比上一次要厉害,有朋友直接发朋友圈,又有朋友转到“翼城老乡微信群”,我们都给父亲点赞,父亲哪能顾得上看,他一吃罢饭,就拎着手提袋,出门了。

父亲与《上吴村史记忆